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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工作、没有住处、钱无法开口的日本年轻人们

  当今日本,30多岁的流浪汉激增。30多岁,正值壮年,却失去了工作。滑入社会底层的“三十代”青年们,无法发出求助的声音。社会普遍将他们的失败归结于个人不够努力,让他们“不要娇气”。

  以日本北九州发生的39岁男性孤独死事件为契机,NHK现代特写播出了一期揭露就业冰河期一代内心世界的节目,收视率高达17.9%。

  应广大观众的呼声,NHK现代特写节目录制组追踪报道这一题材,不断推出续集。孤独死的男子、接不到派遣工作的流浪汉、支援这些青年的牧师、网络上的声音,《三十不立》由系列节目改编而成,收录了节目中未播出的内容。

  NHK的记者一如既往,满怀社会责任感,描写由于各种原因坠入社会底层的日本青年的现状和内心世界,分析社会制度和社会舆论对他们的影响,以期帮助“三十不立”的青年回归稳定的生活。

  近日,译文纪实推出了《三十不立》的中文版,今天与大家分享“帅哥”流浪汉入江先生的故事。

  开始采访免费食物分发大概过了3个月,9月下旬,我们在举行免费分发的公园里遇到了一名年轻的流浪汉。男子抱着一只很大的运动包,在免费分发开始后稍迟一点赶到。他身高大概有170厘米,身材修长,穿着格子长袖衬衫和浅绿色的裤子。虽然不是时下流行的穿着,但是衣着整洁,跟城中的年轻人没有半点差异。晒黑的脸看上去很精悍,但是目光温柔,说不上是哪儿,还透着一点稚气。他留长的刘海中混杂着几缕白发。虽然很难断定其真实年龄,但我们推测应该在30岁左右。他的胡子剃得很干净,鼻梁高耸,脸部线条鲜明,看上去就像是东南亚的电影演员。帅哥,他配得上这两个字。我们上前跟这名男子打招呼。

  “您是来领取免费食物的吗?我们是来做采访的NHK电视台。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跟您聊聊吗?”

  声线稍高的回应,即便是刚来北九州市不满2年的我也能够分辨出,这独特的语调并不属于北九州市。

  1978年,入江先生出生于熊本市一个四口之家,上面还有个大自己2岁的哥哥。他记得父亲好像经营了一家公司。在小学低年级时的回忆中,他模糊记得自己有个幸福的家庭。后来,父亲的公司经营不善,父母离婚。父亲离家出走音讯全无。入江先生和哥哥二人是母亲一手养大的。入江先生的学习成绩不是很好,相较于考入大学,他更希望早些工作让母亲放心,于是他选择进入能够获得厨师资格证书的当地高中就读。

  顺利毕业拿到资格证书后,他以正式员工的身份开始在当地的居酒屋工作。这是一份能够发挥其所长的工作。虽然厨房很忙,可是能够学到各种菜式,做起来非常有意义。这时候,他觉得自己的社会人生活顺利开启了。

  入职2年后,入江先生成了店里的班长,开始指导部下和兼职人员工作。但是,就如何带部下的问题,他跟上司产生了摩擦,最终辞职。此后,入江先生便辗转从事各种日结工作。

  他也曾有过一时找不到工作,存款见底,露宿街头两三日的经历。可是,二十几岁的时候还是能够勉强应付的。能够勉强度日,单纯是因为自己年轻,还是因为那时候找工作比如今要容易些?不得而知。只是,从结果来看,二十几岁的时候凭着一股冲劲还是维持了正常的生活。身体健壮对他来说,也是一大幸事。

  在迎来30岁之前,入江先生又找到了一份正式工作——弹珠店的店员,包住。可是这次,因为工作的推进方式同下属产生冲突,他再次辞职。结果,他回归到不稳定的派遣工作中,去了工厂。2008年,受雷曼冲击的影响,景气急转直下,工厂的业务急速减少。入江先生成了被辞退对象,失去了工作。那之后不久,他便开始了流浪生活。

  入江先生无亲无故。不过,北九州市毕竟是个大城市。他觉得,就像二十来岁时那样,“肯定能凑合过下去的”。然而,这次未能如愿。街头生活日复一日,眼瞅着原本就不多的存款迅速减少,已经不足1000日元了。

  二十来岁的时候,他会时不时回老家,边啃老边找工作。可是,过了25岁,入江先生想着再也不能给母亲添麻烦,就从家里跑了出来。自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联系过母亲。入江先生告诉我们,母亲肯定以为自己还在努力做着派遣的工作,是忙得没时间联系。

  不必沦落到露宿街头的地步,就像二十几岁时那样再次回到故乡,向母亲寻求帮助不行吗?

  面对我们的疑问,入江先生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事已至此,根本说不出口。”他不想让母亲知道自己的现状。

  “根本没有信心去跟母亲坦白自己已经沦落到这般田地。至少,等我稍微有了点钱……等自己能请她出去吃个饭,能有资格跟她说‘我要去工作,你自己保重身体’。可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为什么?不管孩子多大,父母都会牵挂。如果向他们寻求帮助,肯定会有办法的吧?

  “等自己有了相应的地位、能够从容应对的时候,我应该会主动去见她。跟母亲吃个饭,告诉她我这段时间以来的经历,告诉她没见面的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可是,我一直没有那样的从容。事到如今,让我去见她,告诉她我现在的处境?就算是嘴巴裂开我也说不出口的……”

  虽然不是“衣锦还乡”,可作为社会人,至少要好好工作,否则根本无颜面对父母。入江先生在心里做了这样的决定。

  “二十几岁时,也有需要向人求助的时候—向母亲、哥哥或者朋友。辞职的时候,就有朋友问我要不要去他那里工作。那时候还是比较轻松的。可是……三十几岁了,已经不是可以逃避责任的年纪了。二十几岁的时候,大家还没什么社会经验,是能够得到谅解的。可是,迈入三十大关之后,孩子气的借口已经不适用了。”

  25岁离家以来,入江先生几乎没有联系过母亲。如果想要依靠母亲,还是可以的,但他并不愿这么做。理由是,自己已经30岁了,自己的事情必须要自己解决——入江先生不断跟我们这样解释。

  即使无法向母亲求助,请好朋友帮帮忙也不行吗?入江先生给我们的回答是干脆的“不”。

  “没有工作、没有住处、没有钱。以这种状态寻求帮助,对朋友来说,就是百分之百的负担。绝对不能那么做。”

  “这个……友谊可以说是种双向的关系吧。现如今,只是我单方面去依赖对方,如果朋友遇到困难,我根本无力提供帮助。单方面要求对方提供帮助,只会成为自私的人与人之间的牵扯,我觉得绝对不可以这样做。”

  入江先生坚决主张,必须得是对等的、互惠互利的关系,否则朋友关系将不复成立。如今,自己没有能力给予朋友什么,也就不可以向朋友求助。这就是入江先生给出的结论。

  小声嘟囔着,入江先生从钱包里拿出一大把网咖的会员卡。有全国连锁店的卡,也有本地店的卡,得有十张以上。有钱的时候,他会把网咖当成酒店住。这里还有淋浴,比24小时桑拿或胶囊旅店都要便宜。他选择的是2 000日元就可以度过夜晚8小时的“夜间套餐”。

  入江先生熟知打折机制以及各家店在服务上的差异。去哪家店最划算,在哪一天有哪种折扣,他可谓是门清。

  去网咖的时间也有诀窍。夏夜里气温高没什么问题,可到了冬天,如果在太阳出来之前耗光

  8小时,就会被赶出来暴露在寒空之下。为了避免这种情况,他会在快餐店里尽量待到夜里12点,以保证可以在网咖里待到早上太阳完全出来的时候。走出网咖,便可以沐浴在阳光下升高体温了。

  就算这样,入江先生也顽固地拒绝将自己的实情告诉家里。网咖的会员卡对他来说,每一张都担负着助他安度寒冷冬日的重要职责。可是,当最关键的存款见底后,会员卡也派不上用场了。

  听了无法向父母、手足开口求助的入江先生的话,我们脑海里浮现出了连求助的书信都未能递出的北原先生。

  即便在这种境况下,入江先生在我们面前也丝毫未提到“辛苦”“痛苦”等字眼,只是一直重复说着“这是自己的责任”。

  虽然我们还想与他做更加深入的交谈,可时间已经快到深夜12点了。今天就暂时到这里,希望明天可以对入江先生进行全天的跟踪采访——我们厚着脸皮提出了请求,准备离开。

  离开时,已经开始做入睡准备的入江先生穿上了长袖的运动服防止蚊虫叮咬,蜷缩着将身体嵌进了长椅扶手之间的狭窄空间。而当我们将采访时设置的相机收拾妥当的时候,也许是太累了吧,他已经响起了鼾声。为了不吵醒入江先生,我们静静地跟他告别,离开了公园。

  次日,我们再次来到了入江先生所生活的公园。马上要进入10月了,正值换季。白天很热,一动就会出汗,可晚上天凉,不当心就可能感冒。

  话虽这么说,可跟昨天一样,入江先生脸上仍然没有任何感到辛苦或者痛苦的样子。在学生时代,我穷游的时候也曾经在车站前的路边铺上报纸,点着蚊香度过漫漫长夜。还记得那时候特别惊讶,原来露宿街头这么受罪。稍微有点动静也会不放心,马上就会醒过来。地面坚硬,无法随意翻身,早上起来的时候浑身就像锈住了一般,关节咔咔作响。

  区区一天的旅行就已经是这副样子,可入江先生却一直处于这种生活状态。是习惯了?还是在苦苦忍受?我不知道。整整一个月露宿街头,入江先生的身体竟然无恙,也是挺不可思议的。

  入江先生先去了公园附近的便利店。在食品货架那儿转了一圈,又在杂志角稍微兜了一下,就马上走了出来。也就短短两三分钟的时间。这是不是有点太快了?我们向入江先生提出了疑问。

  “两天吃一顿,吃一个面包吧。每次我都买同样的东西,是100日元左右的菠萝包。两天一次、一次‘拿出100日元’,差不多是这样。”

  “掰成两半,慢慢品尝。只有觉得意犹未尽的时候才会全部吃掉。如果不慢慢品尝,就没有吃过东西的感觉。充分活动上下颌才能有进食的实感。”

  说着,入江先生将买来的面包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运动包里。他将自己的运动包放在店门口,空着手进去的。一般来说,装着全部身家的运动包不带在身边会非常不安吧。他却将片刻都不可以离手的运动包放在了店外。为什么?他的理由令我们深感意外。

  “带着这么多行李在店里走来走去,我觉得对其他客人不太好。买东西的人、站在那儿翻杂志的人要是看到脏兮兮的包,肯定不会有好心情吧。看到我拿着这样的包在店里,不会有好印象吧。”

  “身上有气味,或是外表脏乱、头发乱蓬蓬的话,被人当成流浪汉也是无可厚非的。所以我会尽量跟人保持距离,避免让别人产生这种想法。去便利店的时候也会从远处观察有没有人,如果人多的话,就尽量不进去。比如白天不去,凌晨2点或3点进去。”

  入江先生哪怕是生计艰难到连吃饭都成问题了,依旧非常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迅速进出便利店也是因为在意旁人的眼光。

  不愿被当成流浪汉。出于这样的理由,入江先生白天绝对不会去图书馆消磨时间,也不会去书店看书。对于以前去过的网咖也是如此。一旦持续去同一家店,就可能被怀疑是流浪汉。入江先生哪怕是多少有点费力,也会有意识地出入多家网咖。

  尽量不被人当成流浪汉的努力远不止这些。入江先生会用所剩无几的生活费去自助洗衣房洗衣服,十天一次。每天都会在公园的厕所里刮胡子。即使如此,他似乎依旧非常在意自己在别人眼中的形象如何。在采访过程中,也多次问我们“我身上有没有汗味儿”。

  白天会有人带孩子来公园玩,也有人来遛狗;到了中午,在附近的区政府工作的人会来吃便当;到了傍晚,穿着运动服的中学生也会来这里进行社团活动的练习。来往行人非常多。

  入江先生白天经常待在这个公园里。天气好的时候会躺下来补眠,缓解晚上没睡好的疲劳。

  “如果去一般的公园,在那里睡觉的话会让人觉得很奇怪。旁边有小孩子在玩闹,你却在那里睡觉,有点引人注目了。这里的话,大家都躺着呢,对吧?公司职员吃好饭后也会在这里躺一会儿,所以我睡在这里也不会被人注意到。这应该是最大的理由吧。”

  “我觉得,每个人都不希望自己被人同情,不希望别人觉得自己很惨。我会尽量隐瞒自己是流浪汉的事实,努力不让别人产生这样的疑惑,并为此调整自己的行为。每天来公园的话,应该已经有人注意到了,觉得‘那个人应该是个流浪汉吧’。如果带着这么多行李兜来兜去的话……”

  即便入江先生承认自己是流浪汉,他在日常生活中也依旧非常注意自己的举止,以防被人察觉。除去睡觉的时间,他尽量保持着频繁的移动,避免被人注意到他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他不会出入人员大量聚集的地方。入江先生就这么小心翼翼地要把自己伪装成普通人。

  如此不愿被当作流浪汉的理由是什么?入江先生似乎认为,自己如果被他人认定为流浪汉,将再也无法从流浪状态中脱身了。接下来的采访中,我们问到他如何看待其他流浪汉,从他的回答里也可以感受到他的这种观点。

  “没想过。如果跟他们抱团取暖,我感觉自己会陷在这样的生活中,或者说反倒是会聚在一起互相舔舐伤口。当事情发展到那个地步,我觉得一切就都结束了。”

  入江先生去HelloWork找工作。在接待处办好手续,拿到写有编号的凭证后,他来到里面的电脑角。

  在这里可以使用电脑,一人一台。入江先生坐到分配给自己的电脑前,开始检索招聘信息。电脑操作很简单,只要点击触摸式面板即可。点击选择条件,匹配的工作就会全部显示出来。32岁、制造业、食品相关……入江先生逐个点击条目,检索出符合条件的招聘信息。条件匹配的公司被一下子列了出来。

  “招聘信息更新的那天会尽量早点来。我想尽快找到工作。可现在也没定下来。”

  “最好是有宿舍。工种的话,厨师或服务业。现在有地方住是最重要的要求,所以要是有符合条件的,我想立刻去面试。”

  在检索过程中,入江先生注意到了一个工作。某某市旅馆招聘厨师,包吃住。需要厨师资格证。工资每月十多万日元、缴纳社会保险。这是一份与拥有厨师资格证的入江先生完全匹配的工作。

  “在这些工作中,这个是最合适的吧。厨师相关的工作、提供住宿,很有工作前景,也正常发工资。”

  在此,我们简单介绍一下如何在HelloWork找工作。在电脑上检索出符合条件的工作信息后,将其打印出来交给接待窗口的HelloWork工作人员。这时,工作人员会对当事人进行面试并判断其是否合适。通过的话,工作人员会跟对方公司联络,顺利地预约面试。

  入江先生马上将电脑上检索到的工作信息打印出来,交给接待窗口。看上去他非常希望得到这份工作。然而,从接待窗口的男性工作人员那里并没有得到预期的回复。工作人员从办公区深处翻出了密密麻麻写着招聘倍率和失业人口数字的资料,一个劲儿地、喋喋不休地跟他解释如今的就业形势有多么严峻。“我做这份工作已经有二十几年了,还是头一次碰上这样的不景气……”工作人员说个不停,根本没有要为入江先生预约面试的意思。

  也不是没有道理。入江先生的手机早就不能用了。招人的公司就算要联系他,也根本联系不上。既然要找工作,雇主能联络得上明显是必要条件。

  眼下要是没有几乎人手一部的手机就根本没法儿去找工作,这是实情。除了手机,入江先生连住处都没有,这就更加雪上加霜。在雇主看来,不仅没办法联系上入江先生,甚至连他是谁、住在哪儿都无从得知。即便如此,入江先生还是抱着一线希望——或许能遇到当场就同意录用自己的雇主。

  面对工作人员的喋喋不休,“是……对的……真的很艰难啊”,入江先生也只能如此随声附和。

  最终,入江先生这天未能找到工作,也未能预约到面试,两手空空地离开了HelloWork。

  跟入江先生在一起这么久,我们发现,他从未说过一句推卸责任的话。入江先生对于自己被逼到这般境遇到底是怎么想的呢?将自己目前的境遇归结于社会也好、经济不景气也好,他难道就没有恨过别人,觉得是别人的错吗?

  “要说自己这个样子到底是什么造成的?都是自己不好。什么不好?嗯,是自己不好。我想不出其他的词汇。要是能给不够努力的自己打打气就好了……”

  说着,入江先生稍稍低下了头。“自己不好”——入江先生不断地拼命责怪走到这一步的自己。他似乎笃信,“自己选择的路,无论如何都要自己负责”。

  可是,真的就是入江先生的错吗?当谈到作为派遣员工去某精密仪器制造商工作的经历时,入江先生说出了下面这番话。

  “那家公司的正式员工会教我机械的操作方法,可是稍微教一下就突然让我操作,肯定是做不了的。于是,我只能战战兢兢摸索着进行,满眼都是专业术语,结果越发困惑。这时候他们就说我不合适,让我辞职。也许我的要求太奢侈,真希望可以在研修的时候能够按部就班地学习。”

  不论是谁,面对毫无经验的工作,没人带教就不可能胜任。更何况,入江先生还处在派遣员工这样的弱势地位。就算在这种情况下,入江先生依旧觉得做不好完全是自己的错,依旧不断责怪着自己。

  描绘着心中理想的“三十代”,自己却没能成为那个样子,入江先生看上去很是懊恼。虽说是理想中的“三十代”,但那并不是只有少数人才能够实现的空中楼阁,而是伸手就能触碰到的近在眼前的理想状态,也许可以称之为随处可见的幸福吧。入江先生跟我们描绘了他心中的“三十代”画像。

  “工作充满干劲,有自己的小家庭,休息日跟孩子们做投接球练习。就是这种感觉。”

  “眼下,也只能想想了。无法实现,这是我最后悔的。每个人都想拥有的幸福家庭什么的,我在这一点上一败涂地。是我自己的责任。我知道自己肯定会后悔,所以几乎不去思考这些。”

  同时,在已经达到他的理想状态的“三十代”面前,他似乎也感到自己低人一等。

  “高中毕业的朋友有的自己开了店,有的做了厨师长或领导,在努力工作。只有我,沦落到这个田地……”

  就算去 HelloWork,没有手机,没有住处,也找不到工作。不向母亲、兄弟、好友寻求帮助。两天只吃一个面包,存款所剩无几……谁都能看得出,入江先生已经走投无路。这甚至可以算是极限状态了。

  即便处于这种极限状态,接受采访的入江先生依旧不断强调“自己还能应付”,还在我们面前逞强,想让我们觉得他“并没有走投无路”。被逼到这一步的入江先生到底为什么不能开口求助?

  难道开口求助意味着构成入江先生人生根本的重要部分会分崩离析?随着对入江先生一次又一次深入的采访,在他不断重复的言语间,我们终于逐渐看清了他真正的内心想法。

  三十几岁的“入江先生”们自小时候起就一直在跟他人竞争。在并非全民大学生的时代,同学们为了能考上“好”大学拼命学习。大学毕业的时候,为了能进“好”公司努力找工作。“好大学、好公司、美满家庭……”如果违背了这种价值观就是失败者——他们在这样的环境中一直鞭策着自己。

  虽然如今看来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但当时,的确是在大肆宣扬“只要努力谁都能够成功”,似乎一切机会都是平等的。我们不知道入江先生身边是否有遵循着这种价值观一路走来的朋友。不过,我们能够肯定,在成长过程中无论同意与否,被强行灌输这种观点的,正是入江先生他们这批“三十代”群体。

  入江先生被这种始终加诸“三十代”群体身上的强迫观念紧紧束缚住了。自己不努力,就再也不能摆脱现在的状态。但入江先生沦落成流浪汉,并非因为没有干劲,也不是由于不再努力。反而是他一直想靠一己之力去努力改变现状,结果才落到了这般田地吧。

  到了30岁,身边也会出现作为社会人事业有成、家庭美满的朋友,大概入江先生内心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自己现如今的样子吧。

  我们深深感觉到,入江先生将这句话奉为了心灵支柱,顽固地拒绝向好友、兄弟,甚至住在熊本的母亲开口求助。

  我们结束采访3天后,入江先生突然从生活的公园里消失了。塞满了全副身家的运动包也不见了。我们最终也没能向入江先生本人确认,他实际上到底是出于什么心理坚决不向他人求助。如今,留给我们的,只有记录下了采访全过程的采访录音。我们反复听着录音,期望能够逼近不断拒绝求助的入江先生的内心深处。

  最后,请容许我在此记录下最能体现入江先生心情的那些话语。当然,有些地方也会出现逻辑上的不连贯,可基本上这些话都是直接收录下来的。如果您能从我笔下的字里行间感受到入江先生内心深处所不为人知的呼喊,我将深感欣慰。

  但是,我不这样做,而是逃离故乡,若将此归结为他人之过,认为“成为流浪汉都是别人的错”——这可真的是搞错对象了。

  30多岁,正值壮年,却失去了工作。滑入社会底层的“三十代”青年们,无法发出求助的声音。社会普遍将他们的失败归结于个人不够努力,让他们“不要娇气”。

  NHK现代特写节目录制组直面“三十代”群体的生存现状,系列节目反响惊人。在“自我责任”的名义下沉默着的孤寂身影,引发同代人爆炸式蔓延的共鸣。

  NHK现代特写节目录制组,“直面社会的现实状况,回答世人关心的问题”。自1993年4月节目组开播以来,NHK现代特写以这条不变的宗旨应对社会的巨变。不问题材种类,深挖人们希望了解的话题,以成为繁乱社会的指南针为目标。

  原标题:《三十不立:没有工作、没有住处、没有钱,无法开口说“帮帮我”的年轻人们》